魔本为尊
北境雪原之上，风如刀，雪似刃。
萧聪跪在断崖边，左臂齐肩而断，断口焦黑翻卷，凝着一层薄薄的冰霜。他身下压着半截断剑，剑脊上刻着“玄霄”二字，早已被血与灰烬糊得模糊不清。身后百步，七具尸首横陈于雪中，皆穿青灰道袍，腰悬紫铜铃，是天枢观外门执律使。他们临死前还睁着眼，瞳孔里映着萧聪最后一击——不是剑光，是一团裹着黑焰的拳风，自下而上，轰碎喉骨，震裂天灵。
他咳出一口血，落在雪上，迅速蒸腾成淡红雾气。那血里竟浮着细碎金芒，一闪即没。
三年前，他是玄霄宗内门首徒，剑心通明，十七岁便引动九霄雷劫淬体。宗门长老说他天生剑骨，百年不遇。可就在他筑基大典那夜，后山禁地“无相渊”突然崩裂，一道黑影掠过祭坛，将他刚凝成的本命剑胎生生剜走。翌日，他被押至刑堂，掌刑长老手持《玄霄戒律》第七卷，当众宣读：萧聪勾结域外魔种，窃取宗门秘藏，废修为，断经脉，逐出山门。
没人看见那夜他袖中攥着半枚残符——符纸泛黄，朱砂已褪成褐，只余一个歪斜的“赦”字。那是他娘临终前塞进他手心的。
他拖着残躯往南走，穿过三州十八郡，靠吞食荒兽内丹续命，靠舔舐岩壁渗出的寒泉止渴。途中遇过两次追兵：一次是玄霄宗执法堂的“白翎卫”，三人，皆死于他用断骨削成的匕首之下；另一次是西岭佛国的巡山僧，持降魔杵而来，萧聪未拔刀，只将左手按在对方眉心，黑气自指尖涌出，僧人当场化作一尊黑釉瓷像，七窍淌出琉璃状泪珠。
他不知自己体内何时生出这股力量。只记得每次濒死，胸腔深处便有东西苏醒——不是心跳，是搏动，沉缓、冰冷，像远古巨兽在岩层之下翻身。
入云州时，已是初春。柳枝抽芽，河水解冻，市井喧闹如常。他在城西破庙歇脚，庙里供着半尊倒伏的魔神像，泥胎剥落，露出底下暗红铁骨。夜里，他梦见自己站在一座倒悬山巅，脚下万界如棋盘，星河流转，而山底深渊中，无数双眼睛缓缓睁开。
次日清晨，他听见两个贩盐客在檐下闲谈。
“听说了吗？青冥谷昨夜塌了。”
“哪个青冥谷？”
“还能是哪个？九大禁地之一，藏了三部失传古经的那处！”
“塌了？怎么塌的？”
“说是有个黑衣人闯进去，没见他动手，谷中三千守阵傀儡全炸成了齑粉。守谷的‘枯木真人’只剩半截身子，临死前嘶吼了一句——‘你不是魔……你是魔祖’。”
萧聪坐在蒲团上，慢慢把最后一块冷硬的炊饼咽下去。
他起身时，庙外忽起狂风，卷起满地枯叶，在空中聚成一只巨眼形状，停驻三息，倏然散开。
三日后，他立于青冥谷废墟中央。断壁残垣间，焦土翻卷，石碑倾颓，碑文尚存半句：“……非魔非仙，唯我独尊”。他俯身拾起一块碎玉，玉中封着一缕青气，甫一触手，青气便如活物般钻入他断臂创口。刹那间，皮肉蠕动，筋络再生，一根漆黑如墨的手骨破肤而出，指节修长，指甲尖锐如钩。
他握了握拳，风声骤然撕裂。
消息如野火燎原。
东洲剑冢开启，七十二柄上古名剑齐鸣，剑尖所向，尽指云州。
南疆十万蛊师焚香祷祝，却见祭坛上所有蛊虫暴毙，腹中皆生黑纹。
西岭佛国闭寺三月，十八座金顶佛塔一夜之间漆色尽褪，露出底下斑驳铁锈。
北境雪原深处，九大禁地之一的“葬龙渊”传来闷响，似有巨物挣脱锁链，仰天长啸。
而萧聪只是继续走。
他走过荒芜的赤沙海，踏过沸腾的沸血河，攀上断裂的擎天柱。每一步落下，地面便裂开蛛网般的黑痕；每一口呼吸，周遭草木便枯萎又重生，新生之叶脉络尽为暗金。
有人称他为“黑渊行者”，有人唤他“断臂魔君”，更多人只敢在背后低语：“他来了。”
那一日，他停在玄霄宗山门前。
千阶玉梯依旧洁净如新，两旁蟠龙石柱上云纹流转，山门匾额高悬，“玄霄宗”三字金光灼目。守山弟子见他走近，刚要呵斥，忽觉喉头一紧，低头看去，一缕黑气已缠上颈项，无声无息，却重逾万钧。
萧聪未抬头，只抬手，朝山门轻轻一推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。
整座山门连同其后九重殿宇，如沙塑般簌簌坍塌，砖瓦未坠，尽数化为飞灰，随风飘散。烟尘之中，唯有那块匾额缓缓落下，悬停在他面前。他伸手抚过“玄霄宗”三字，金漆剥落，露出底下早已朽烂的木胎。
他忽然笑了。
笑声不高，却令远处云海翻涌，群峰震颤。
这时，一道苍老声音自虚空响起：“萧聪，你既已证魔道，何苦回此旧地？”
话音未落，三道身影自天而降，踏在废墟之上。为首者白发垂地，手持一柄无锋古剑，正是当年主持废他修为的掌刑长老。另两人，一人着素麻袈裟，颈挂人骨念珠；一人披星图长袍，袖口绣着二十八宿。
“天枢观、西岭佛国、星陨阁。”萧聪望着三人，声音平静，“你们不该来。”
“我们来了，便不是为了拦你。”白发长老缓缓开口，“而是来问一句——你体内那物，究竟是谁？”
萧聪沉默片刻，抬起右手，掌心向上。一团黑焰静静燃起，焰心幽蓝，映得他瞳孔也泛起微光。
“它不是谁。”他说，“它一直都在。”
话音落，黑焰腾空而起，化作一道长虹，直贯云霄。云层被撕开巨大裂口，裂口之后，并非苍穹，而是一片混沌虚无，其中浮沉着无数破碎界域，有燃烧的星辰，有凝固的时光，有尚未命名的生灵在光影中游弋。
三人面色骤变。
那袈裟僧人忽然合十，额头抵上念珠，低诵往生咒；星陨阁主仰天喷出一口精血，血珠在空中凝成北斗之形，随即寸寸崩解；白发长老手中古剑嗡鸣不止，剑身浮现密密麻麻裂痕，最终“咔嚓”一声，断为七截。
萧聪迈步向前，踏过三人之间。
他未出手，三人却同时单膝跪地，脊背弯如弓弦，仿佛承受着不可见的万钧重压。
他走过之后，三人仍跪着，不动不言，如同三尊新铸的石像。
山风卷起他残破的衣角，露出腰间一方旧布囊。囊口松开一线，隐约可见一枚褪色香囊，绣着歪斜的“平安”二字——是他娘的手笔。
他没有回头。
身后，玄霄宗废墟之上，焦土之中，一株嫩芽悄然破土。叶色墨黑，脉络泛金，在风中轻轻摇曳。
远处，有人看见那株芽，转身便逃，跌入沟壑也不知疼；有人远远叩首，额头撞地，血染黄土；也有人怔怔望着，忽然放下手中刀剑，解下佩玉，投入溪流，转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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