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朝三百六十九年,津门卫的秋风卷着咸腥气扑在脸上,像一把钝刀子刮着皮肉。霍元鸿蹲在估衣街后巷的青石阶上,左手攥着半块硬如砖头的杂面馍,右手正用一块磨得发亮的旧锉刀,一下一下刮着大枪杆上的漆皮。枪杆是白蜡木的,经年汗浸油润,早已泛出深褐油光,可那层薄漆还倔强地贴着,仿佛不肯卸下最后一点体面。 他十七岁,瘦得肩胛骨顶起粗布短褂,脊背却挺得笔直。巷口传来马蹄踏过碎石的脆响,一辆朱漆官轿晃晃悠悠过去
秦乐虞是在一阵刺鼻的檀香里醒来的。 窗幔是暗红织金的,垂着细银流苏,风一过就叮当响。她抬手揉太阳穴,指尖碰到一缕冰凉长发——乌黑、柔顺、带着点若有似无的甜腥气,像刚剥开的荔枝肉混着陈年血痂。镜中人眉眼凌厉,唇色偏淡,左眼角下一颗小痣,不媚,却像刀尖上凝着的露水。 她不是秦乐虞。她是穿进来的。 床头案几上摊着一张烫金请柬:《青梧山三院联合招生初试名录》,落款处印着一枚赤焰纹章。底下一行小字墨迹未干
赵晨是在一声尖锐的金属撕裂声里醒来的。 他躺在一片灰白色的沙砾上,头顶没有太阳,只有一片缓慢旋转的暗紫色云涡,云层深处不时闪过蛛网般的银白电光。风里带着铁锈与腐叶混合的腥气,远处传来低沉的嗡鸣,像有巨兽在地底翻身。 他下意识摸向腰间——那里本该别着一把老式左轮。指尖只触到粗粝的麻布衣料。他低头,看见自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青长衫,袖口磨出了毛边,腰间系着一条褪色的红绳,绳结处悬着一枚铜铃
诡目天尊 青石镇西头的“栖云客栈”檐角垂着两盏褪色灯笼,风一吹,纸面簌簌抖动,像垂死蝴蝶的薄翼。姜启蹲在后院井台边搓洗三十条粗布抹布,指节泛红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油垢。他十五岁,个子不高,背微驼,常被掌柜唤作“小哑巴”——不是真哑,是没人愿听他说话。 那夜雷声闷得发沉,雨没落下来,空气却压得人喉头发紧。姜启被差去前堂添茶,刚掀开珠帘,就见三道黑影撞碎窗棂扑入。为首那人胸口插着半截断剑
山青观建在云雾最浓的断崖边,青瓦被苔痕浸得发黑,石阶缝里钻出灰白菌丝,踩上去软而滑。高阳是第十三个拜入山门的弟子,也是唯一一个没带束修、只背半袋陈年黍米来的穷小子。他跪在观前青石上磕头时,额头撞出淤青,观主却只从袖中抽出一柄锈迹斑斑的铜尺,在他眉心轻轻一量,便道:“三寸六分,够了。” 观里十二个师兄师姐,皆着素麻道袍,腰悬桃木剑,晨起诵《清静经》,午间采露炼丹,入夜守灯观星。高阳也照做
红烛高烧,龙凤喜烛噼啪爆开一朵灯花,烛泪蜿蜒如血,在紫檀雕花的喜案上堆叠成小丘。唐若锦端坐于喜床上,盖头下视线低垂,只看见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——十指纤长,指甲染着凤仙花汁,鲜红欲滴,尚未被牢狱铁锈浸透,也未被产褥血污染皱。 她记得那夜的冷。不是罗浮山初冬的霜气,是肃王府地牢深处渗骨的潮寒。铁链拖过青砖的声音,像钝刀刮着耳膜。祖父咳着血被拖进隔壁牢房,父亲咬断半截舌头仍被撬开嘴灌下哑药
罗伊的手指在铜皮书脊上摩挲了许久。那本书斜插在旧书店最里侧的木架上,夹在两本泛黄的《植物图谱》与《南洋航海志》之间,毫不起眼。可它偏生让罗伊停住了脚步——不是因为烫手,也不是因为发亮,而是它太冷了。指尖触到的刹那,像碰到了井底浸透的青砖,一股沉静的凉意顺着指腹爬进腕骨,又沿着小臂悄然上行,仿佛书页深处蛰伏着某种尚未苏醒的呼吸。 他抽出它。书壳是暗铜色的,边缘已磨出浅褐的铜锈,浮雕纹路模糊不清
关于我儿子失踪三年的这件事 腊月十七,雪下得细而密,像一层灰白的绒布裹住了整条梧桐巷。我坐在窗边,手边搪瓷缸里泡着半凉的茶,茶叶沉在底,浮着几片枯黄的梗。窗外电线垂着冰棱,风一吹,就叮当响一声,像谁在远处敲小铃。 三年前也是这个时候。陈默放学没回来。他读初二,书包带子总爱往左肩滑,校服袖口磨得发亮,左手腕上戴一块电子表,表带断过两次,用胶布缠着,蓝胶布上还沾着一点粉笔灰。那天他出门前说
一世一浮尘。 青石阶上落满枯蝉蜕,薄如纸,轻似灰,踩上去无声无息。山风过处,几片残翼打着旋儿飘向断崖,底下云海翻涌,白茫茫不见底。崖边立着个少年,赤脚,衣衫洗得发白,左腕缠着三道黑线,每一道都渗着暗红血丝,像活物般微微搏动。 他叫陆沉。 不是本名,是师父死前用指甲在青砖地上划出来的字。那夜雷雨交加,蛊炉炸裂,十二只金纹铁甲蛊尽数暴毙,只剩一只半死不活的青蝉,伏在他掌心,翅尖颤了三下,便再不动了。
股份的哀伤 老宅院里那棵银杏树,叶子落得差不多了,枯枝伸向灰蒙蒙的天,像几根干瘦的手指。陈家四兄弟站在堂屋门口,谁也没先进去。门槛上还留着母亲拄拐杖磨出的浅痕,深褐色,像一道结痂的旧伤。 陈大山穿藏青中山装,袖口磨得发亮,手里捏着一张纸,指节泛白。陈二河蹲在石阶上,烟头明灭,烟灰簌簌掉在裤脚。陈三木靠在门框边,低头刷手机,屏幕光映着他半张脸,冷而静。最小的陈四海站在院中,仰头望着银杏秃枝,风一吹






